2026年7月18日
各位,今天这一天,从早晨八点到晚上九点,我们顺着湘江上游的潇水和支流,把一千年里三个最硬核的永州人,一次性拜访了。周敦颐、陈树湘、柳宗元——一个讲”理”,一个拼”命”,一个写”文”。三个人,三段截然不同的历史,全被这一江水串在了一起。
早餐后出发,沿着濂溪往上走。濂溪这个名字,听着就有凉意——实际上呢?七月的永州,名字和体感是两回事。
濂溪故里
第一站,濂溪故里。这是我第三次来了。第一次是”听说有个周敦颐在道县这里”,第二次是”上次没看够”,第三次——终于不是打卡了。站在楼田村的村口,脑子里自动跑出画面:一个少年在这里读书,跑到不远的月岩抬头看天,回去写了一篇《太极图说》,给中国哲学定了个调。
先说濂溪故里的整体格局。整个景区以楼田村为核心,周敦颐出生的故居就在村中,背靠道山,前临濂溪,典型的湘南山村风水格局。核心建筑群是近年重建的濂溪书院暨濂溪祠,占地近四十亩,包括状元桥、棂星门、钟鼓楼、爱莲亭、太极亭、清风楼、正殿、启圣堂、明伦堂、博习斋,以及理学文化长廊和湖湘文化长廊等二十余处建筑。南宋理宗赐过御书”道州濂溪书院”,清代康熙又赐了”学达性天”的匾额——一座湘南山村里的书院,先后两位皇帝题匾,可见它在儒学谱系里的分量。
书院内部的展陈沿着一条清晰的逻辑线展开。走进正门,先看到周敦颐生平纪念馆,从少年读书到为官各地,从著书立说到开宗立派,图文并茂地把一个人的一生讲清楚。接着进入核心展区,太极亭和爱莲亭是两座标志性建筑,分别对应他的两部代表作——《太极图说》和《爱莲说》。前者用一面墙展出太极图的演变谱系,从河图洛书到周敦颐的太极图再到朱熹的注释,直观展示了理学宇宙观的生成脉络;后者则在爱莲亭中以碑刻和影像方式呈现《爱莲说》全文,配合濂溪故里门前那方荷塘,春夏之际荷花盛开,文字和实景互为印证。再往后走,清风楼和理学文化长廊将周敦颐的廉政思想与理学传播路径展开——从”濂”到”洛”到”关”到”闽”,从中国到朝鲜、越南、日本,一张理学传播地图把”濂溪一脉”的全球辐射力讲得明明白白。
从研学的角度来看,濂溪故里是一个天然的多学科交叉课堂。语文课上《爱莲说》,学生来这里看到真正的莲塘和碑刻,文字就从课本里站起来了;历史课讲宋明理学,太极图的演变脉络在展厅里一目了然;地理课走到月岩,喀斯特地貌和理学思想的碰撞本身就是一道好题;德育课上,”出淤泥而不染”不再是一句口号,而是一个人的一生选择。适合的人群跨度很大——中小学生可以围绕《爱莲说》和太极图做主题研学,大学生和文史爱好者可以深读理学谱系,党政机关可以把濂溪书院作为廉政教育基地,亲子家庭则可以走一走故居、看一看荷塘、听一听”周敦颐小时候”的故事。不同人群,在这座书院里都能找到自己的入口。
有些地方就是这样,来得少了叫旅游,来得够了才叫游学。旅游是”我来过了”,游学是”我进去了”。
濂溪故居
接着往前走,第一次走进濂溪故居。说来惭愧——三趟故里,前两次不是不知道,是门没开,每次都不巧。这一回终于进去了。好比去了三次朋友老家,前两回大门紧锁,这回才算真正登门。故里是根,故居是日子。根告诉你他从哪里来,日子告诉你他怎么过。今天两处都走到了,这段”周敦颐寻根”才算真正闭环。
月岩
然后是月岩。月岩属于那种”你拍不出来”的景点。一个天然穿洞,从这头走到那头,洞口由一弯新月变成满月,再变成残月——大自然为你免费放了一场月相变化的延时摄影。
一千年前,周敦颐就站在这个位置抬头看天,看着看着悟了:”太极动而生阳,静而生阴。”站在同一个位置,你也抬头看了同样的天。区别在于——人家回去写了《太极图说》,你回去只想发个朋友圈。这就是思想者和观光客之间的距离。顺便说一句,徐霞客当年也到过这里,这位走遍大半个中国的”第一旅行博主”在永州游历了众多岩洞之后,给它们排了一个名次,结论是:”永南诸岩殿最,道州月岩第一。”——能被徐霞客打五星的景点,含金量不用多说。而且别忘了,月岩不只是一个文化圣地,它本身就是一部大地书写了亿万年的历史。永州地处湘南喀斯特地貌的核心区,远古海洋沉积的石灰岩,经过亿万年的溶蚀、塌陷、冲刷,才长出了这片奇特的穿洞地貌。你今天看到的每一道岩壁纹理,都是地质时钟上的一格——周敦颐看的是天理,地质学家看的是地球的年轮。临走时我还顺着西洞外的水流,往南面探了探,发现岩壁下藏着一个不起眼的小洞。不知道三百多年前徐霞客来的时候,是不是跟我一样好奇,蹲在这个洞口往里张望过?另外,月岩洞壁上保存着宋代以来的摩崖石刻,前些时间何琳发过一个视频,专门讲到这些石刻的保护问题。我倒觉得,顺其自然也未必不是一种态度——石头上的字,跟石头本身一样,该留的留,该化的化,风霜雨雪本来就是月岩历史的一部分。
一位母亲带着三个孩子来游玩,小宝宝木头桥不敢走,妈妈示范着带着孩子们爬着过小溪去。
月岩北面的小平村路口的千年古樟是一道奇观,这究竟是一棵树还是三棵树,现场看了也不明白,总之面对这样颇有灵气的古树,对生命的敬畏你可能也会若有所思。
陈树湘生平事迹陈列馆
月岩出来,我们要把视野从一个人的哲思,拉回到一群人的长征。今天这条线路的设计,背后有一个更大的叙事框架——从宁远县党史办的地图上看长征过宁远的路线,到蓝山雷家岭的红军中央整编过境,再到道县境内密集分布的红军战斗遗迹,一条关于湘江战役的完整叙事,正是从这里徐徐展开的。道县是长征进入湘江战役核心战区之前的最后一段通道,红军在这里抢渡潇水、发布命令、部署断后。理解了这一步,才能理解接下来在陈树湘陈列馆里看到的一切。
拐个弯,陈树湘生平事迹陈列馆。
陈树湘,红五军团三十四师师长。湘江战役,他率部担任全军后卫。主力过了江,他和他的部队,永远留在了湘江东岸。重伤被俘后,在道县,他从腹部伤口扯断了自己的肠子,壮烈牺牲,二十九岁。
陈列馆里很安静。我站在那儿想了一件事:七百多年前,就在离这里不远的月岩中,周敦颐写下了”太极动而生阳,静而生阴”;七百多年后,一个叫陈树湘的年轻人,用自己的生命,把”生”和”死”这两个字的分量,重重地砸在了同一片土地上。同一条江,滋养了理学,也染红了长征。这不是我们在强行关联——湘江战役,就发生在这条江上。把陈树湘放在月岩之后、萍岛之前,整个行程便产生了一种奇特的纵深感:上午看太极悟道,上午末看断肠明志,下午看文人谪居。同一条湘江,三种截然不同的人生答卷。
陈树湘这个点,也是红色研学的一个重要交汇处。之前重走长征路,湘江战役的各个战场、各个渡口你都已经看过,但到了陈树湘这里,”断肠明志”这四个字,是用一个人的生命,给整场湘江战役画了一个惊叹号。
双牌午餐
午饭在双牌农家乐,终于坐下来了。整体菜不错,价格与环境搭配得当,细节就不展开了。
异蛇山庄
下午第一站:异蛇山庄。柳宗元《捕蛇者说》开篇第一句:”永州之野产异蛇,黑质而白章。”一千两百年过去了,永州人至今还在被这一句定义。什么是文化的力量?这就是——柳宗元写完之后离开了永州,而永州替他背了一千两百年的”产蛇”标签,至今没有摘下来。和郭总聊了很久,核心话题就是怎么把这个 IP 从文学转化为产品、从传说故事升级为研学课程。郭总思路清晰,我们回头详谈。
萍岛
然后,此行最有戏剧性的一段来了——古城码头登船,往萍岛去。
先说船。如果有游客问我这条船体验如何,我的回答是四个字:教育意义。因为它让你无比真实地体会了什么叫”行路难”。88号船上没有空调,七月永州的船舱温度,和玻璃的温室有几分相似。坐在里面,你立刻理解了柳宗元写”千山鸟飞绝,万径人踪灭”时的心境——不是不想飞,是热得飞不起来。
救生衣管理也让人担忧。我们此前考察过涔天河水库,人家的安全管理是刻在骨子里的。这条船呢?虽然一上船有提醒,可是热得根本无法穿在身上,也没有示范,更没有看到儿童专属的救生衣。我在船上琢磨出一个道理:你不装空调,游客热得根本不想碰救生衣;你不做安全教育,游客穿上也不知道怎么用。表面看是两个问题,本质上是一个——让人舒服了,他才愿意配合你的安全要求。舒适不是享受,舒适是安全管理的前提。
到了萍岛,天地为之一变。
看到许多怀素练字的芭蕉叶。
小小一座岛,绿树成荫。和船舱里比,简直是两个世界。请了一位讲解老师,讲得细致,我们也听得认真。四十分钟一晃就过去了。岛上有个细节让我感触很深:李达,中共创始人之一,零陵本地人,1905 年考进萍岛上的永州府官立中学堂——也就是蘋洲书院改制后的学校——在这里读了五年书。一个佃农的儿子,在这座江心岛上读了五年书,后来东渡日本,归国参与创建了中国共产党。各位想一想:一座岛,前有周敦颐的血脉传承——书院的首任山长就是周敦颐的后裔——后有李达这样的革命者走出来。理学与革命,在一座四十分钟能走完的小岛上完成了历史的交接。
五点,太阳西斜,坐船返回古城码头。下船之前我给了三条建议,不吐不快:第一,给船装个空调,天气适应性好一点,救生衣才穿得住。第二,船内安装一台电视,循环播放安全教育短片——不必每次让船员喊破嗓子——同时配备儿童专用救生衣。第三,认真梳理古城旅游资源。零陵不缺少文化,缺少的是用服务理念和产品思维,把散落的珍珠串成项链。
柳子街与柳子庙
傍晚走柳子街。一个半小时,晚饭就在街上解决。先去了柳子庙,请了讲解,仔仔细细听了一遍。柳子庙的镇庙之宝是一方荔子碑:韩愈写的文章,苏轼写的字,内容是颂扬柳宗元。韩文、苏书、柳事——三位古人,隔着数十年光阴,在一方石碑上完成了一次跨越时空的”联名”。放在今天,这就是顶级的跨界合作:唐代文章第一人撰稿,宋代书法第一人挥毫,主题是一位贬谪官员的人生。
柳宗元这个人,值得多说几句。三十二岁被贬永州,在此地待了整整十年。《永州八记》《捕蛇者说》《江雪》《黔之驴》——他一生最重要的作品,全部诞生于这一时期。一个在长安政治中心彻底出局的人,来到永州这个当时偏远荒凉的地方,反而写出了传世名篇。所以同学们,什么叫”逆袭”?逆袭不是你换了一个地方重新成功,而是在最不被看好的环境里,把自己活成了最好的版本。为一个”失败”的官员立庙,立了一千多年香火不绝——中国历史上,只此一位。
霞客古渡
饭后穿过霞客古渡,走到大西门。徐霞客当年正是从这个渡口登船,开始对永州的系统考察。我们今晚恰好从这里收尾——四百年前的旅行者和今天的游学队伍,走的是同一条水道。他乘的是木船,我们乘的是……这个话题还是不展开了,他坐的那条未必比我们今天这条更热。
入夜,继续在古城里穿梭。东山→武庙→零陵楼→香零山→酒店,一线贯通。
今日总结
今日的结构,走完回头再看,很有意思。
上午是”理”——周敦颐在月岩里仰望天空,看出了宇宙运行的规律。上午末是”命”——陈树湘在道县以断肠明志,用一条生命给一场战役画上惊叹号。下午是”文”——柳宗元在愚溪边坐了十年冷板凳,坐出了中国文学史上最硬朗的一批作品。晚上是”烟火”——柳子街的晚餐、古城墙下的漫步、三杯清茶促膝谈到夜深。
周敦颐告诉你:道理,要自己想明白。
陈树湘告诉你:信仰,是可以用生命去践行的。
柳宗元告诉你:命运给你一副最差的牌,你也可以打出最好的局。
濂溪、潇水、湘江,三条水串起了数千年文脉。我们此行不是在赶路,是顺着这一江水,把中国文化给出的三种答案,从头翻阅到了尾。
晚安,永州。
原文转载自微信公众号「景荣老师做教育」,点击查看原文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