读懂永州·湘江北去D7日记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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读懂永州·湘江北去D7日记

鱼粉开篇:与师生同桌

昨夜高铁北上,住进了丽波。今早的第一件事,是和田教授共进早餐。

田亚平教授,现在衡阳学院商学院,以前是衡阳师范地理与旅游学院的院长,在湖南有许多学生是我的好朋友,这次衡阳之行也得因缘与张慧颖老师的推荐。田教授是南京大学自然地理学博士出身,后来转向历史文化遗产保护——一个学地理的人,最终把山川和文脉装进了同一个框架里。我叫她”田院长”。陪坐的有她的两位学生——周恋,丽波国际酒店的总经理;曾振华,研究生毕业后留校任教,已经当了学校的辅导员。一张桌上,我们围着一碗碗鱼粉坐了下来。

鱼粉是衡阳的魂。汤白、粉滑、鱼肉鲜嫩,一口下去,雁城的早晨就落在了胃里。这碗粉的分量,比我想象中重——它不是我一个人在吃,是一桌人边吃边聊,聊出了接下来一整天的方向和分量。

早餐聊了五张牌:衡阳的美食、衡山、书院、工业遗存、抗战历史。但真正的主线不是这五张牌,而是”三湘四水”——这四个字一出口,我就知道,今天不是来旅游的,是来把”湘江北去”在衡阳接上的。

衡阳保卫战:一段从空白开始的历史

五张牌里,抗战这张,于我原本是一片空白。

说来惭愧。在此之前,我对衡阳保卫战的了解几乎为零——知道常德保卫战、知道长沙会战、知道湘西会战,唯独对这场被称作”东方莫斯科保卫战”的战役,脑中空空。不是不想知道,是从来没有一个契机,让这段历史走近我。

契机出现在年初。我在抖音上刷到一个讲衡阳历史的账号,博主叫朝晖。他讲衡阳的街巷、讲衡阳的老地名、讲衡阳在抗战中的角色——画面不花哨,口音很衡阳,一个人坐在镜头前面,像一位老朋友在饭桌上跟你讲自己家的往事。我连着看了好几条,然后关注了他。

朝晖讲得最多的,就是衡阳保卫战。他讲方先觉,讲第十军一万七千人面对十一万日军死守四十七天,讲五桂岭上半天连升五个营长全部阵亡,讲张家山阵地日军冲锋二十多次丢下三千多具尸体,讲方先觉弹尽粮绝之际向重庆发出”来生再见”的最后一电。他讲到这些的时候,口气不煽情,像在讲自己爷爷的事情——克制、沉稳,但你听得出来,每一句后面都压着一座城的重量。

就是从朝晖那里,我第一次知道了”方先觉壕”——守军把正面对敌的所有高地削成九十度绝壁,绝壁上方设手榴弹投掷壕,两侧交叉火力网把水田变成死地。日军后来哀叹:”此种伟大之工事,实为重庆军多年以来与我军作战智慧之结晶。”我也第一次知道了,这场仗打到最后,守军的八十二毫米迫击炮弹用完了,军官们用砖石把八十二毫米炮弹的弹带磨去一毫米,塞进八十一毫米迫击炮里继续打——双手磨得流血起泡。

还有一个数字让我很久说不出话:日军六十八师团整个联队一万多人,打完衡阳之后,完好无损的只剩下二十多人。而守城的一万七千中国军人里,阵亡七千四百人,伤七千余人,打到城破的时候,还能站着的不到一千两百人。

这不是战争,是绞肉。

但真正让我记住的,还不是这些数字。是朝晖在一条视频里说的那句话:”这座城下面是十米深的骨头。你走在衡阳的每一条街上,脚下都是。”我后来查资料才知道,1946年葛先才将军重返衡阳,在张家山阵地上收殓了三千多具忠骸——头骨在中间,其他骨骸放置两侧,拍下了一张照片。那照片看过一眼就忘不掉。

早餐桌上,田教授听到我提起朝晖这个名字,点了点头。她知道这个人——衡阳本地讲历史的,朝晖算是讲出了名堂的那一批。

我想,一个人对一座城市历史的认识,往往不是从课本开始的,而是从某个具体的、活生生的人开始的。朝晖就是那个帮我把衡阳保卫战从”空白”变成”知道”的人。他没有给我上一堂历史课,他给我打开了一扇门。门后面那条路,是今天我自己走进衡阳之后,才真正开始走的。

石鼓书院:三水合流处,三张名录

第一站,石鼓书院。

站在合江亭上,往左看是蒸水,往右看是湘江,身前是耒水的方向——三水归一,双塔分守。来雁塔镇蒸水口,珠晖塔镇耒水口,明代建的,为的是守住衡阳的文脉和财气。韩愈当年站在这里写”红亭枕湘江,蒸水会其左”,一千多年后,我站在同一个位置,看到了同样的画面。水还在北去,塔还在守,变的只有看水的人。

石鼓书院里,有三张名录让我停了很久。

第一张,历代游历名贤。从东汉诸葛亮到同治彭玉麟,一千七百年,四十三个人——不是因为名气,是因为时间。韩愈、柳宗元、朱熹、文天祥、徐霞客、王夫之、曾国藩,每一个名字,都在石鼓山的石头上踩过一脚。最妙的是编排逻辑:没有按名气排,是按时间排。从军事到地理到文学到理学到爱国到科学到思想到军事——一个石鼓山,装得下中国一千七百年的历史切片。

第二张,讲学者名录。朱熹、张栻、湛若水、王阳明一脉——南宋到清,十九人,专程来讲学的。四位”大学士”级别,把中央朝廷的高官请来地方讲学,这种规格在古代书院里是顶配。

第三张,地方官员讲学名录。北宋到清,三十三人,从知府到知县到提学副使,衡州每一任地方官都到石鼓讲学。铭文最后四个字是”捐俸为之”——自己掏腰包办学。没有这张名录的财政接力,前两张名录的鸿儒名公来了也留不住。

三张名录,三种力量:游历者造名,讲学者立学,地方官保障。一座书院要活下来,要靠三股力量同时在场。

在石鼓书院,还遇到了一群穿校服的孩子——衡阳县弘扬学校七年级的学生,在这里做研学。我跟他们聊了聊,十二三岁的年纪,在千年书院里叽叽喳喳,不说他们能听懂多少,至少石鼓山的风吹过他们了。带队的似乎是学校领导,加了微信。他看到我的时候,知道我是谁。

建湘里:柴油机的余温

中午去了建湘里,现在叫”湘见·建湘”。

前身是建湘柴油机厂,1950年建厂,全国八大柴油机生产基地之一。2024年,仅用九个月完成改造——柏林设计奖金奖、央视推荐的全国三大工业旅游目的地之一。老厂房、老砖墙、老标语都留下了,”一栋一主题”。

但我最关心的不是建筑,是研学基地。

五千平方米,三十门工业主题课程,从织布机原理到机械臂编程到陶艺泥塑,可以同时接待一千两百个学生。工信部授的”国家级工业文化研学实践教育示范基地”牌子挂在墙上。遗憾的是没有见到基地项目的负责人——但没关系,田教授在这里,后面的线可以接上。

真正让我觉得有意思的,是建湘里的位置。从石鼓书院到建湘里,跨过了整整一千多年——唐代的读书声和新中国柴油机的轰鸣,在同一个上午、同一座城市里被同一个人听见了。石鼓书院讲古代文脉,建湘里讲近现代工业文明,湘江是贯穿两者的那根线。

而如果再加上衡阳保卫战……那这条线就跨得更大:从石鼓书院的千年书声,到1944年夏天方先觉壕里的爆炸声,再到1950年建湘柴油机厂的第一声轰鸣——文脉、脊梁、工业,一座衡阳城的三个断面,全在一条湘江边上。这座城不是一层故事,是叠了三层的。

核心:研学旅行管理服务专业

这次来衡阳,真正的目标不是景点,是谈一件具体的事。

田教授带着我和建湘里的资源,三边坐下来聊了一件事:研学旅行管理服务专业。这个专业2019年才被教育部正式列入高职目录,到2025年全国已经有一百七十二所院校开设,2024年又新增了高职本科方向”研学旅行策划与管理”。但本科层面,独立的研学旅游专业还没有——大多在旅游管理下设方向。

衡阳师范学院有旅游管理学院,田教授有学术端的专业建设需求;建湘里有国家级研学基地和三十门课程,缺专业人才供给;而我在中间——研学产业教授、”读懂永州”课程顾问、华东师大研学联盟常务理事,”湘江北去”的品牌在手上。

三条线往一处汇:衡阳师范学院(学术)+ 建湘里(基地)+ 华夏游学(产业经验)。

我们的设想是先做社团——门槛低、见效快、能验证。以社团为切口,再推方向、推专业。时间窗口刚好:旅发大会今年秋天在永州召开,六城签约在零陵落地,衡阳这边有田教授+建湘里+一个成型的研学社团,就是最好的教育侧配合。

早餐聊的那五张牌(美食、衡山、书院、工业、抗战),现在回头看,不是闲聊——是课程资源清单。五张牌对应五类研学课程:美食做在地文化体验、衡山做自然地理、书院做文脉传承、工业遗存做科技实践、抗战历史做家国教育。缺了哪一张,衡阳的研学骨架都不完整。

衡阳的水:四水归堂,三湘有份

下午没再去新点,坐下来聊水系。

衡阳在湘江段长两百二十六公里,占湖南段近四成,是六城中最长的。五百二十六条五公里以上的河流,河网总长八千三百五十五公里——衡阳不是一个”江边城市”,是一个水网肌体。

蒸水、耒水、洣水、舂陵水,四条支流从四面八方汇入湘江。今天在合江亭看的,是蒸水入湘江的口子——”蒸湘”,正是”三湘”之一。漓湘在广西,潇湘在永州,蒸湘在衡阳。从昨天在永州看”潇湘”,到今天在衡阳看”蒸湘”,湘江在这座城完成了从中游到下游的地理转折。

四条支流,就是四条研学脉络:蒸水接石鼓书院的文脉,耒水接蔡伦故里的工匠精神,洣水接衡山南麓的自然地理,舂陵水接古舂陵侯国的历史纵深。这些和建湘里的工业线、石鼓书院的文脉拼在一起,就是衡阳”湘江北去”站的完整骨架。

衡山:留给下一次

衡山没去。

不是不去,是值得一次专题考察。南岳不是顺路看一眼的地方——它有七十二峰、有佛道共存的千年格局、有南方最完整的古代书院群。下次专门来,带着研学视角走一遍,不赶路。

从”读懂永州”到”湘江北去”

D7 的句号,画在衡阳的水系图上。

今天站在合江亭上,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。”读懂永州”四个字,永州是宾语,是我的偏爱和情分——周总、满老师、苏永友谊,每一站背后都是人。但到了衡阳,没有人情旧账,我来是因为这条江把我带到了这里。从永州到衡阳,”读懂永州”变成了”湘江北去”——主语换了,从”我读永州”变成了”江带我走”。

有意思的是,真正让我走近衡阳的人,不是一个站在面前的人——是一个在手机屏幕里讲衡阳历史的朝晖。年初隔着屏幕听他讲方先觉、讲第十军、讲五桂岭上半天连升五个营长,到今天双脚踩在这座城市的街上,脚下是朝晖说的那十米深的骨头。从屏幕到土地,这条路走了半年。

在永州,我是被邀请者。在衡阳,我开始是邀请者——邀田教授共建专业、邀建湘里接入研学线、邀千千万万人沿着湘江一路读下去。

被邀请的人,终将成为邀请别人的人。这不是一句口号,是今天一碗鱼粉、三张名录、一座老厂房、一张水系图、一段从朝晖那里接过来的历史之后,水到渠成的事。

—— 华夏游学 景荣,记于返程的高铁之上


原文转载自微信公众号「景荣老师做教育」,点击查看原文